史向辉的共享空间

　　我在十多年前就有一套《饮冰室合集》，早就知道“饮冰室”，早就知道那篇可以看作是讨袁护国战争檄文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写就于天津，但不了解梁启超和天津有这么深的渊缘。梁启超一生只活了五十六年，却波澜起伏，在几个地方留下深深的历史印记：广州的万木草堂――“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求学时期；湖南的时务学堂――“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讲学时期（蔡锷将军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学生）；北京的“公车上书“、戊戌变法――他人生的两个高峰体验，不仅以书生之笔，而且以书生之力，直接撼动历史进程；然后是逋逃日本之后的办报时期――《清议报》、《新民丛报》、《国风报》这些在新闻史上著名的报纸就是在这个时候创办的。这期间还有与《民报》之间著名的论战。按照胡适的评价：“这种笔战在中国的政论文学史上很有一点良好的影响，因为从此以后，梁启超早年提倡出来的那种“情感”的文章，永永不适用了。帖括式的条理不能不让位给法律家的论理了。笔锋的感情不能不让位给纸背的学理了。” 戊戌变法失败之后，梁启超自天津登舟，仓皇逃日；辛亥革命成功之后，梁启超又是自天津登岸回国，受到凯旋般的欢迎。此后除了几年京师宦途生涯，云南讨袁的军旅生涯之外，他人生最后的十四年都是在天津，在意大利租界的这座风格优雅的“饮冰室”里，度过了他宁静而著述丰硕的学者生涯。

   因此，天津故居和饮冰室，对于梁启超而言，就象征着人生的傍晚和秋天。我们也是在傍晚的晖光中，在这优雅宁静的庭院里，围绕着先生的塑像久久徘迴。与第二天在劝业场步行街感受到的繁华喧攘相比，这样的宁静的书斋生活和这样优雅舒适的居所，在我们这几个执笔学文的看来，真是人生的理想。他们都感慨当年文人能有这么好的居所，真可谓知识的价值得到了尊重。我笑着提醒道：其实可能还有官俸。因为梁启超买地置宅的时候，正是熊希龄内阁的司法总长。

   据梁思礼《天津梁启超故居回忆片段》和金彭友《堪称双璧的意式楼房》等收入《梁启超与饮冰室》一书的其他文章，梁启超的故居与书斋饮冰室，是同一个院落中分别建于1915年和1925年的两栋楼。地址在天津意租界西马路25号，现在则是河北区民族路44、46号。老楼是一座普通洋房，全家及长住的亲友都住在旧楼里。新楼作为书斋是由意大利建筑师白罗尼欧设计的，风格极富个性。是梁先生写作、藏书和接待客人的地方。孩子们很少被允许进入。早在《新民丛报》时期，梁先生就有《饮冰室诗话》和“饮冰子”的笔名，取自《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之语。而我以前听到的关于“饮冰”解释是：梁启超一生热情如火，故以“饮冰”自警，告诫自己要冷静。此外，据说当年上海的冷饮店，就叫作“饮冰室”，这可能都是穿凿附会之解。

　　　天津似乎是名人故居如林的地方，沿街许多风格别致的旧洋房门口都有铭牌表示这是名人故居。我们的游伴――“公民立法”的热情推动者熊伟似乎是一个名人故居迷，所以在他的热情提议下，我们在第二天又在天津市区走了许多路，遍访名人故居，但都没有梁启超故居和饮冰室的感觉了。在我们看来，梁启超故居和饮冰室是天津保存和管理、使用得最好的名人故居。其实即使在梁启超故居和饮冰室附近的原意租界区，许多名人故居都被政府和企业单位占用，铭牌上不仅没有任何文字介绍，不对外开放。像张学良将军的故居，竟然是一家婚纱摄影店。同行的根岭、爱军、熊伟都感觉非常愤怒。但是，天津为了提高城市的文化品位，花费一千万元巨资，腾迁住户，“以整旧如故”的原则把梁启超的故居书斋修缮恢复，并达到博物馆级别的管理水平，应该说天津是非常有眼光的，天津是懂得价值判断的。其实天津是当年许多达官贵人退居之地，其中的许多人物虽然当年显赫一时，但在历史上真是过眼烟云，无足轻重。而梁启超与他们相比则完全不同。他是天津真正值得骄傲的。也是中国真正值得骄傲的。

        　　　　　　　　　　　　　　　(张学良故居）

　　　　　　　　　　　　　　　　　　　（段祺瑞故居）

   我们5月3日下午从塘沽赶到天津市内，上路寻索，来到梁启超故居时，已是下班的时候。这里的工作人员看我们远道而来，为我们做了最后一场讲解，我们听了副馆长和一位年轻管理员的讲解，都是够水平，对史事和梁家之事如数家珍，一丝不苟。我们感觉他们是爱这里的，把别人的家当作自己的家来爱。每天工作在这伟人故宅之中，真是令人羡慕的工作啊！

　　　梁启超故居内安有摄象头、录音监控设备，不允许照相。一天的录音录像由保安回放，检查有没有管理和安全存在的问题。所以，当有人准备拍照时，讲解员就赶紧提醒：千万别拍照，我的工资还要呢！这虽然使我们这些参观者感到遗憾，但也为梁启超故居有这么严格的管理制度而高兴。室内的图片取自在这里购买的名信片。

    晴雯的工作是做宝玉的生活秘书，论能力，那是没挑的，特别是针线活儿，那叫一个字：棒。一次，贾母送给宝玉一件孔雀金线织的名贵褂子，宝玉刚穿上不久不晓得怎么的就将后襟烧了一个洞。第二天还要穿出去，老太太看见肯定扫兴，宝玉就差丫头送出去找织补匠人补上，没想到问遍了织补匠人、裁缝、绣匠、女工，谁都没见过这等高级货，不敢接这个活儿。晴雯正好生病，身上烫得火烧似的，卧床不起。但她却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头重身轻、满眼金星，咬着牙撑着来补洞，补不上三五针，就要伏在枕上歇一会，直到自鸣钟敲了四下才补好，唉吆一声就倒了下去。（第五十二回）

    仅此一件，就可见晴雯不但见多识广，而且专业技术很过硬，敬业精神也是没说的。不过，单靠这，她依然做不了大观园里最称职的秘书，因为她脾气大，喜欢独立思考和判断，总是要求工作适应自己的原则，而不是放弃自己的原则来适应工作，结果不但闹得人缘不好，招人忌恨，还失去了许多升职加薪的机会。连宝玉这样的好好领导，有时候也忍不住对她发脾气，最严重的一次竟然要回了太太打发她出去（第三十一回）。

    那么，晴雯所坚守的都是些什么原则呢？

    第一、她要的是领导与秘书的人格平等，不愿意奴颜卑膝、低眉顺目去讨领导的欢心。晴雯是个丫头，而且是被转来送去的丫头，但在她身上，却很少见到奴性。她似乎天生就不是做丫头的料，按现在人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有摆正自己当奴才的位置。在领导面前，她从来是直抒胸臆，想说就说，根本不会像袭人、宝钗那样拐弯抹角想着法儿讨宝玉的好。

    第二、她要的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做人，不愿意在工作范围之外，靠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下作伎俩，向领导献媚争宠。所以，她尽管和领导心心相印，却一直坚持原则，绝不用“私情蜜意”勾引领导，而且打心眼里就瞧不起碧痕那样服侍宝玉洗一个澡要两三个时辰的勾当，即便是领导当面提出“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的要求，她也断然拒绝。（三十一回）在这一点上，袭人就聪明多了、顺从多了，领导要做就依着领导呗。所以说，即便像宝玉这样的好领导，对袭人的信任和倚重也要高过晴雯。

    第三、她要的是有话说在当面，当面锣对面鼓直抒胸臆地交流，不愿意背地里议论人、编排人，更看不起背后使绊子打小报告陷害人。晴雯的直率不是单对某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的，包括经常顶撞她的领导宝玉，对贾府上下人人称好的袭人奚落起来也是毫不顾忌。晴雯和宝玉打嘴仗，袭人出来劝架，说了一句“原始我们的不是”，晴雯就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第三十一回）当然，晴雯吃亏就吃亏在得罪人太多，吃亏在她瞧不起的人的背后陷害上。“狐狸精”、“女儿痨”……一个个诽谤之语加诸其身，使其百口难辨，死不瞑目。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芹老给晴雯下的判词，说得一点都不错：一个追求人格平等的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好秘书这种工作的。

    这，是晴雯的悲哀，更是一个时代和社会的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文化的深刻悲哀——时至今日，又有多少个现代晴雯能在持守自我和原则的前提下，把秘书工作做好呢？换句话说，又有多少个现代秘书能够有勇气向晴雯那样敢于坚守自己的原则呢？

    仅此一点，做不了好秘书的晴雯，就值得我们格外敬重